ziiiico

张继科唯粉。张继科粉唯黑。与部分只付出爱意不求张继科回报的科粉正常交流。

【肖獒】生命中这样一个人

蹭个tag。半现实向。
写文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就希望看完文,你能更爱张继科一点,我就没白写。
也不知道这篇写的咋样,毕竟它挺长的,还是求个评论,谢谢啦。(有愿意给我留长评的我当然会高兴的跳起舞来!)
肖獒多么感人,写不出他们之间万分之一,总之就是好。




肖战在张继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他了。他那时候在青岛小住一段,每天都看到一个小孩在海边跑步。

小孩的耐力看起来不错,爆发力也可以,长得也秀气漂亮,是个美人胚子,看着身体素质挺好,是个练体育的好苗子。

“几岁啦?”
趁小孩停下喝水的空档,肖战笑眯眯的凑上去问。
“我七岁了!”
小孩子炫耀一样朝肖战比划了个七的手势。他看着就很聪明,一点也不怕人,主动央求起了肖战:“叔叔,你和我比赛好不好?”

肖战觉得这小孩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小孩跑的真的很快,肖战赢就赢在是个成年人,等他长大了,前途不何估量。

“小朋友,你为什么在这跑步啊?”

“因为我是一名乒乓球运动员,所以我要先跑步锻炼!”

歪打正着,肖战无意中发现了一颗饱满美丽的种子,总之可以先藏着。

“挺厉害的,小朋友,我以后可以每天陪你跑步。”


跑步的时候张继科一边喘气一边还能跟肖战唠两句嗑。

“我爸说我得好好打球。”

张继科四岁零十七天开始就会说这句话,他那时候说不清楚原因,只知道这是推脱邀请的好方法。他偶尔想玩,偶尔不想,想玩的时候他就问问父亲,有时候是让的,不让的时候看张继科的心情,兴许就听了,兴许不听,听的时候多,不听的时候少。

他自小有主见,他要是打定主意的事别人没法更改,但是胜在很懂事。他爸拎着塑料板凳揍的他坐不下椅子的时候,他也觉得,是我不对,虽然我痛苦,但确实是我不对。自小就有人给他讲金牌的意义,讲人生的价值,他日复一日落下的汗水和十岁之前滴落的眼泪里混杂着梦想闪烁的光,升起的五星红旗,回荡的掌声,嘈杂的人群,鲜血颜色的国家队服。

耀眼的,对于他的职业来说,奢侈又廉价的,他苦苦追寻的,那块金牌。

在中国,乒乓球拿块金牌太简单了,至少在不看体育或者只看个结果的,喝着啤酒吃着烤串,碌碌无为的,随波逐流的,守着路边烧烤摊上老式电视机的所谓纳税人来说,中国乒乓球有一百多个世界冠军,太多了,不足为奇,拿块金牌就和说一句“老板再烤二十串脆骨!”一样容易。

这世上总有人说话和他的人一样不负责任,同样也会有人为一个念头奉献一生。

“我爸说,他想让我完成他未完成的梦想。”张继科小心翼翼的舔着冰淇淋讲话。他的嘴上沾了一圈香草味的冰淇淋,还有蛋卷的渣子。他才七岁,已经比同龄人在身高上占了优势,看起来像是十岁。十岁应该就不能再因为挨打哭了,他前两天屁股上的印子还没消干净,今天就还是很有志气。他拽着肖战的衣服下摆,催他赶紧吃完回去陪他跑步。他们俩今天沿着江跑,肖战毕竟是个大人,张继科再怎么厉害,跟他赛跑也费劲。不过越是费劲张继科就越开心,他也有用不完的劲,在时光的夹缝里像一个无形的手推着他向前。

人生是由很多个小目标分割而成的,有小目标的人通常也有个终极目标,比如挣很多很多钱,比如买一个很大的房子,比如给父母买辆好车。

比如,拿奥运冠军。

张继科很直白,大概他这种直白不讨人嫌,亦或是真正有这种实力,总之在他仰着脖子对上肖战的眼睛,跟他说我过一阵就会长的比你高的时候,肖战没有答他的话,只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差不多吧,有一天你会长高高的个子,打败所有人,做世界第一,做奥运冠军,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那是大夏天八月了,张继科拿个薄薄的小铁勺挖西瓜吃,他手上动作很大,无奈嘴长得小,送到嘴边只能小口小口吃。他语气很欢快,声调都很高,他说,肖叔叔,我今天打败我爸了。

“那很好啊!”

“到时候我要进国二,拿世界冠军。”张继科伸出手,和肖战一起撞了撞拳头。那年的八月没有奥运会,后年才有,当别的小孩只知道如何逃学出去打游戏的时候,世界冠军的梦想在张继科的心里已经发了芽,瘙痒着他不安分的心脏。世界冠军啊,多好啊,无上荣光,志与天齐。

肖战没有一直在青岛,青岛的海边容不下他的野心,也容不下张继科的野心。

“好好打球,你以后肯定会特别有出息的。”临离开青岛前,肖战最后和张继科一起跑了一次步。总是要道别的,看着张继科红红的眼睛,肖战心软的一塌糊涂。“别哭呀,小子。”

“我可没哭!”张继科吸着鼻子揉着眼睛,又舍不得又要面子的反驳肖战。“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啊?”

“等你打到国家队就能了。”

“那,肖叔叔,你等我几年。”张继科想了想,又问肖战,能不能拥抱一下。

“当然啦,我等你进国家队。”肖战抱了抱小小的张继科,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一天,赛场上他们会重复这个动作,那时候的心情会是,热血激动,百味杂陈。

肖战在兜里左翻右翻,只找到一块巧克力,凑活着剥开糖纸喂给张继科吃了。小孩子还是比较喜欢吃甜食的,含着巧克力低落的心情似乎好了点。他把肖战送到火车站,火车发动的时候,他追着火车跑了好长一段,就像他在江边跑的那些一样,肖战一直在向他挥手道别,他也边跑边举高整只胳膊,来来回回奋力的摆动着。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再见面的时候,张继科十五岁,肖战把他从省队选进了国家二队。

十五岁的张继科话少了很多,看到肖战有点惊讶又有点不好意思。他之前以为肖战只是在有关部门任职,没想到他居然是一名教练。

想到自己会成为他的队员,张继科趁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的时候,偷偷笑了起来。他那时候没意识到,有种感情伴随着距离的拉近,正在滋生发芽。

肖指导,您好啊。





人在不经历痛苦之前从来就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没有谁能替其他人承担任何一份心酸。

张继科认识了新的朋友,肖战成了他的主教练,他在国家队输了自己第一场球,他和许多人挤在小屋子里看雅典奥运会。

张继科一动不动的盯着电视机里来来回回飞的小球,上旋,侧旋,发球抢攻,对拉,相持。每一分他都看的很仔细,最后一个球打完,他跟着所有在场的人一起站起来鼓了掌。电视机里的人在遥远的雅典升起五星红旗,张继科在北京默默的摩挲着球拍的护边。

人们陆陆续续的散了,大家还要回自己的宿舍洗漱,还有自己的事忙,明天还有沉重的训练任务。他现在铁栅栏边上,带着棒球帽等肖战,肖战每天把他送到运动员公寓,再回教练的宿舍,他很喜欢张继科,也觉得,以后,张继科大了,一定会很有作为。不过现在,离得还远。

“你以后也会像他们那样的,升国旗,唱过歌,别人都会注视你的。”

“好好打,继科。”

张继科嗤笑了一声,没有答话,只用两只手去把他一个手掌包裹住。他的手小小软软的,但是有一层薄薄的茧。这层茧会日复一日的变厚,随着不断流淌的时光一遍遍提醒他走过了多少路,跨过了多少河。

他回去的时候跟同一宿舍的人说,教练挺好的。

舍友说是,但是张继科,你脸太红了,你干啥了?




张继科在某些方面比较单纯,比如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

张继科单方面对肖战看对眼似乎是件很顺理成章的事。肖战等张继科的地方从青岛的海边换成了北京的街道,玉蜓桥东九点钟的路灯似乎总也修不好,带着一点钨丝的黑。就在那盏灯下,张继科第一次亲了肖战。

少年的吻带点犹豫和徘徊,远不及他剽悍狠绝的球风那般,带着一阵劲风而来,呼啸奔腾而去。十五六岁的张继科再高大也远未到日后的一米八几,尚能与肖战平视。他磨磨蹭蹭的,让肖战站在台阶上,闭上眼睛,说要给他生日礼物。张继科总有点奇怪的粘人,说不上与你多亲近,只拿眼神钉在你身上,直到你答应他为止。肖战拧不过他,便也顺着他这样做了。

肖战收到了一个十六岁男孩赠送的生日礼物,带着青春的懵懂和不谙世事的英勇。少年踮起脚啄了他的下巴,紧接着丝毫不迟疑的触碰了他的嘴唇。事实上只能算是贴了一下,没有人敢张开嘴,加深这个吻。在那同时张继科往肖战手里塞了个小玩意,肖战低头瞅了一眼,是个银质的小挂件儿,有点儿像个钥匙扣。

张继科站回原位也不抬头,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送给你的。

肖战看了张继科一眼,那句或许是礼貌性的谢谢也憋在喉咙里讲不出来,这时候批评或者指责显然不合时宜,但是肖战又怎么能回答呢。

张继科今年十六岁,美丽,细瘦,职业是乒乓球,在一条路上走到黑,已经走了十多年,别无选择,也没想过其他选择,像条狼一样撕咬着生命的裂痕。没有人能否认他的坚定和成熟,亦或是他的勇敢和果决。他搏命时从来不计后果,但事实上也没做什么过分的鲁莽愚頑之事。

怕就怕在,万一,万一他还有那么一点,没想清楚呢。拥抱和接触尚是一条界,再亲密些,就越过雷池了。

“继科。”肖战轻声喊他,没有什么急促和严厉。他很平静,很平静的讲话,和一个十六岁的成年人。

他说,继科,你不能过度。

路灯忽明忽暗催着行人,夏天的蝉鸣有时候其实很烦。张继科的侧脸像一副冷色调的油画,空有深邃意蕴,看不清表情。他用左手指甲顶着骨节,无意识的划来划去,这样做是很疼的,大概他对疼痛从来免疫。

“您收着吧,我的礼物。”他说。“今天不用送我回去,我自己一个人走也没什么。”

“您不用多想,真的。”

张继科还是不善言谈的,让他多说几句话其实不太容易。他背着包走的急匆匆,像是很不留恋的样子,只有在夜色中拖长的影子比较诚实。他嘟嘟囔囔,一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个来回也讲不清楚,变声期绵腻又沙哑的嗓音像断断续续的电流,最后全消失在风里。

可别讨厌我,他说。



人生本来就没有规律可循。不管别人怎样,反正和张继科有关的人和事,交汇总是有限的。可能是一刹那,可能是几天,也可能幸贪得多一两年。一辈子太长太嘈杂,总是没有谁敢许什么诺的。

张继科和肖战的交集似乎到此为止了。

回省队的张继科这两年来没给国家队任何一个人打过电话,包括他们口中传的那个女朋友。他像是人间蒸发了,在经历了挣扎难眠的长夜和难以舍弃又难以继续的绝望后,他的路窄了很多。后山摔碎的盘子里承载不了梦想的重量,也无法在簇拥的人群中割出一条光明路。

在中国,有十几亿人口,有十几万人从事职业乒乓球,有几十个人在国家乒乓球队做现役运动员,有几个人达到顶峰。

说明白点,张继科要走的,是这条几乎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狭窄的道。他要成为的,是十几亿分之一。

实在是太难了。尤其是当他的人生被打上了大大的“此路不通”的指示牌时,梦想也模糊到只剩想了。

但想总比不想强,有目标的人生总比漫无目的让人欣慰一点,至少2006年的全锦赛就是个证明。

那时候诺基亚还算得上是时髦。张继科想打个电话,碰到了认识的人打了个招呼,闲聊几句,打电话的事就抛在脑后了。再等他想起来已经是将近12点,听完了父亲的评价指点和母亲温柔的关心,也写完了训练日记粘好了球板,一切都做妥当后,叼着牙刷满嘴泡沫的张继科才想起来,自己差点忘了个很重要的人。发了短信又吹干了头发,躺在床上的张继科才有时间想,到底还是回来了,到底还能回的来。

这两年吊着一口气,宁可死也不肯喊累不肯罢休。倘若没人信我,就我先信自己。张继科到底还是有实力,张继科到底还能打回来。

手机屏亮着。“您已成功发送一条短信”的提示字样闪烁着。

2006年的一个夜里,张继科编辑了一条日后回看时无足轻重的短信,他也没有翻发件箱的习惯,这之后也忘了自己当初写下过什么。

“肖指导,我又杀回来了。”

发件人,张继科。

回来之后就是拼命追赶,从训练馆到天坛公寓的路灯换成了节能灯,路两旁的树木品种张继科还是不认识。国家队什么都缺,缺水缺电有时候还缺供暖,唯一不缺的就是天才。没点儿特别的天赋打不到国家队,到了国家队才明白天才和平庸本来也无甚差别。从陪练到主力的路走了很久,牺牲自己特色打法来迎合别人的岁月显得特别冗长。北京奥运的风已经刮过,四年复四年,所有人都在看向伦敦。没人觉得这一切有张继科什么事,他沉默寡言,不能算多么善交际,别人留给他的评价里,能有打法凶悍几个字算得上不错了,令人印象深刻一点的,顶多是加上个长得帅。

2009年里能算有趣的事,让张继科选一下,排第一的应该是分到了肖战组里,排第二的,应该是去了趟成都。

和肖指导一起。

零九年下半年因为不听教练暂停而被禁赛半年,简直跟硬生生打断腿一样让人无奈又痛苦。无端相当于被放了个假,只有张继科知道,这时候自己多么不想,也不需要假期。生活好像总是这样,不逗你玩儿就难受。

张继科心情不好,肖战的心情就跟着波动个没完没了。张继科打球爱钻牛角尖,肖战练多球练的又狠,这样下去不但没有效果,两个人还都练的闹心。虽然张继科是个爱做决定的人,但这回还是肖战拍板。

“要不我带你回成都,就当旅个游。”

坐在飞机上张继科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踏在成都的土地上,才发觉出来点奇怪的甜蜜。

他和肖指导,就他们两个人,回了肖指导的老家。就暂时,这一两天,不用想乒乓球,不用想未来多近多远,不用想前路是否能看得见,他俩回去看肖指导家里人,张继科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进去,要不要准备个自我介绍。

像私奔一样,又不太像。逃离了北京的天地,在新的土地上多少能散散心。张继科在行李箱里翻出来崭新西装的时候惹得肖战哈哈大笑,在张继科对着镜子又练了一遍“您好,我叫张继科,是肖指导的徒弟,和肖指导回来待两天就回北京”的时候,肖战实在没忍住,揉了揉张继科茂盛又柔顺的头发,弄成一根根愣头青一样支棱在空气里。

“我就回家探个亲戚,就几个小时而已,哪用你介绍半天。”肖战喝了口茶,径自笑起来。“傻小子,你以为相亲啊。”

张继科对着镜子愣了一下,余光中发现肖战品着茶,正从酒店的落地窗向外看风景,并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他偏一偏身子,肖战整个样子都恰好呈现在镜子里。

就这样吧,张继科想,不要贪得无厌。

经过了一场激烈的心理斗争,张继科最终也没跟肖战回家,西装还是白穿了。临到家门口,他又决定不去,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我刚才看到一家蛋糕店,我去吃蛋糕。”

肖战顺着张继科给出的台阶下了,他当然不会揭穿,更不会追问。对待张继科不能温水煮青蛙,也不能狂风骤雨。张继科像张绷紧的弓,最擅长较劲,你一使劲,他就觉得不安全、不舒服,反抗的力道远比他原本积蓄出来的大的多。

又可爱,又烦人。

亲戚们的嘘寒问暖和胡乱打听也没有那么好应付,肖战这时候越发觉得还是张继科那种安安静静的来的乖巧。又想起来他那个又倔又硬,不耐烦而且轻蔑的表情时哑然失笑。

肖战的思绪没飘分钟,一阵刺耳的铃声立刻把他脑海里弯弯绕绕的电波打断,特别欢快努力的响起来。他掩上门才来得及低头看清,是张继科来的电。

“我迷路了。”

张继科的声音有点委屈,好像嘴里还有什么东西嚼的嘎吱嘎吱响。

“玉林路在哪儿啊?这的路牌上面没有。”

肖战在张继科要把那条街所有指示牌都念一遍的时候制止了他。“我去接你哈,站那儿不要动,等着我。”

右手握着电话,左手端着蛋糕的张继科觉得,受宠若惊这个成语,发明的真不错。



肖战曾经无数次尝试定义张继科。

这是一个很男人的男孩子。坚毅,沉稳,杀伐果决,锋芒毕露。像把沾了血的尖刀,危险而美丽,甚至还容易上瘾。

现在这把漂亮的利刃,穿着格格不入的,极其正经的西服,站在马路牙子上,在蓝色的指示牌下面,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小蛋糕,舔上面甜腻腻的奶油和巧克力,不急不徐的,很认真的把上面一层的奶油都吃干净,含着勺子四处张望。

肖战摇下车窗喊他的时候又想明白一件事,对于张继科这种人,还是不要随便定义的好。

“我给你的亲戚买礼物了。”

张继科在车上坐的极其笔直,中规中矩。几乎是他长这么大以来坐姿最端正的一次。他朝肖战晃一晃手里的袋子,肖战从后视镜里看到里面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们,以及张继科邀功一样的笑。

他突然就意识到,张继科才21岁。别人家里这么大的孩子都在上大学,谈恋爱,有资格浪费大把大把的青春,每天有一些无病呻吟的烦恼。刚刚从小社会里逐渐学到一些生存的法则,准备好过既定轨道里的生活。安安稳稳,随波逐流,得过且过。

而张继科多什么呢?

多了同他纠缠到老的乒乓球,多了所有刚谈天说地喝过酒握过手一转头就是球台两端死对头的朋友,多了日日夜夜拉扯他的每一条神经不放的压力和竞争,多了近在咫尺但虚无缥缈的未来,多了过早结束的幼稚,被迫加速的成长,和被上帝不断打磨,却还掐着你的脖颈戳着你的脊梁,让你无法退缩的青春。

乒乓球在中国,实在是太难了。

肖战的手紧扣着方向盘,说了一句非常答非所问的话。穿过去的这条街是美食街,各种各样的小吃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还有吵吵嚷嚷的吆喝声和金属乐器碰撞的脆响。他们来得急走得急,没有谁能放太久的假,一两天已经很奢侈了。再避而不谈也终究要面对的,是被乒乓球包围的生活,是那张四四方方的球台,是计分板上冰冷的数字。肖战本来想着不要再提什么乒乓球有关的了,既然出来了,就好好玩,可轻松的时光也只是一眨眼。

有酒吧在放音乐,重金属摇滚。在骚动的人群和不断升级的噪音里,肖战的车像蜗牛一样在闹市中爬行。

“继科,乒乓球难不难?”

“难。”

张继科毫不犹豫的给出了答案,直截了当。他对着肖战笑起来,眼神亮晶晶,又真诚,又狡黠。

“可我也不想躲啊。”

那天晚上肖战带他去吃了火锅,张继科辣的不行,还一直赞叹着太爽太够劲了。他俩半夜坐飞机从成都飞北京,不知道咋买的票还没坐在一起,张继科自己把包放上去,又帮肖战把行李推进去,才坐回了座位。他坐在窗口,和肖战隔了两排,趁旁边的人没来,张继科又把身子探出去,凑到肖战耳边讲话。

“肖指导,你相信我,早晚有一天。”

早晚有一天,我会打出来,你相信我。

肖战还想说什么,张继科已经缩回窗边,戴上眼罩了。



张继科没有食言。鹿特丹一飞冲天,巴黎二次登顶,张继科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硬生生和着血和汗,斩开了生命的裂缝,可算是见光了。绝对主力,伦敦单打,曾经只有肖战和张继科紧追不放的梦想,太快的变成了现实。

没有什么是张继科遥不可及的。

张继科人来疯,这话是没问题的。伦敦越近,他亡命追逐的架势越明显,平日里的野心尚能被他的沉闷掩盖住,球场上张扬带煞的眼神里,烈火已成燎原之势,卷集着大漠的号角和边塞的风雪,完全不是他收的住的。

他轴,他犟,他拧起劲儿来非要打封闭的时候,北京七月的烈日贪婪的往他年轻单薄,覆着恰到好处肌肉的后背上扑,巨大的蒸笼一般蒸出他额角的汗水,划过他的眉骨,在花坛边留下痕迹。

陈洋和肖战轮番劝他,他不抬头,也不摇头,撑着膝盖,沉浸在自己的斗争里。打封闭太多对身体不好,道理他当然也听得懂。

但他太想太想,拿下伦敦。他对太多琐事一点儿也不偏执,比常人能拿得起放得下的多。独独这件事,他一生中奋斗与热爱的事,他不愿意,有一点儿留遗憾的可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顶峰的几率是十几万分之一,那怎么就不能是张继科呢。

“我再想想,我自己想想。”

最后他也的确没有打这次封闭。张继科一向是不惜命的,在乒乓球和生命中选一个,他眼睛都不眨就能立刻投奔乒乓球。然而玩儿命玩儿多了,最后关头信自己的习惯不知什么时候生根发芽,如影随形着他生命中每一个决择。

磕磕绊绊杀出重围后,扬起国旗的那一刻,张继科的眼中装的下的,终于从家中陈旧的垫脚木板和球台,省队的训练馆,国家队的跑道,洲际比赛的休息室,世界杯团体赛的运动员通道,到了今时今日,他深邃的眼眶,琥珀色的双眸里,未曾含过一滴泪,倒映着的,是五彩斑斓的旗帜,来自世界各地的疯狂的人群,他来时走过的通道,天蓝色的地胶,奥运的五环,还有那一整排红底白字的,London 2012的logo。

从青岛到北京再到伦敦的路有多远,这一路走来二十年的时间到底有多长。

几天前他还拎着领带到处找人帮忙系,几小时前他还坐在巨大的牌子下安静的沉思,严谨的挑好他要的球,几分钟前他还在场上为裁判又一次的得分手势咬死不放。

都走到这一刻了,所有的一切都值得。张继科完全没有眼泪,不过也没他自己想象的那么激动,或者多大的狂喜。不同于鹿特丹后和肖战喝的满脸通红,半夜惊醒时以为自己拿过的冠军都是场梦,还要自残一样来确认;也不同于巴黎之后,伦敦可望可及的紧迫感和箭在弦上,伦敦后的张继科似乎没有变化,又似乎在悄然改变。

用二十年的时光没有尽头机械繁重的训练,换跃过挡板亲吻领奖台的一刹那,究竟是不是个赔本儿买卖?

让张继科自己回答,他肯定说不是,也确实梦想的天平不能这样调平。张继科的痛苦他自己都表达不出来,张继科的快乐也理应无人有权体会。

真正活过的人,生命的每一刻都是荡气回肠的。活着本来就是一条单行道,当初想好了没有后路,早知道一切都是有去无回,可又何曾,后悔过。

痛也甘愿,苦也值得。

大满贯的风在这一年。鹿特丹崭露头角以后,张继科就不再是个默默无闻的边缘主力,伦敦后更是什么都有了。耀眼的战绩,球队的领军,中国乒乓球队炙手可热的一颗明星,乒超联赛办了这么多年第一回迎来这种火爆。过去的已成为历史,当然不能老是回头看。尽管从领奖台上下来那一刻,大家高喊的口号和奋斗的汗水已经从伦敦指向里约,但回国的飞机上,张继科也不是没想过去留。

离开,445的记录再难告破,也意味着所有荣耀热血激昂,从此与自己分道扬镳;留下,传奇当然可能延续,可走到里约的时候,他都28了。

28岁,放在常人工作圈子里还是个新人小孩,资历没多少,钱也没多少。放在乒乓球里,这个更新换代快如细胞分裂,一不留神就会被落下,被甩掉,被顶替的地方,实在是个艰难前行的老将。

张继科一开始想的很长远。未来可能的结局,来日必须面对的困难和挑战,他都做了准备。他性格里是有点油盐不进的,但是自己给自己做心理工作还是做得挺好,不然也挺不过来这些年。他想了以后不打球能做点什么,好像还是很多的,可是权衡一下自己被满足的程度又有差距。

他又回想起以前父亲的严厉,海边的奔跑,不停歇的努力,找不到可能性的远方。这些事在当时难挨到极点,现在也觉得不过如此,可以接受,也可以笑着说出来。

他问自己,张继科,你舍得不打吗?

舍不得不打。

几个小时过去,问题就变得简单了,张继科倒头大睡前没忘了问了自己从伦敦飞回北京航班上最后一个问题。

张继科,你还想继续拿冠军吗?

想。

张继科后来用了很多年来兑现这一个字。


他的性格注定了他是一个爆发力很强大到无人能敌的运动员,也预示着他不会是一个太稳定的运动员。状态不可能一直好,动力不可能在消退后那么容易找回来。在逆境中唤回血性的方法用在张继科身上基本百试百灵。而且他还不掉眼泪,抗压能力还强,还不会崩溃,像台打好了润滑油高速旋转的机器,方便好用不易坏。经受得了批评训斥内外压力多重夹击,还笑的出来的,也就张继科这等奇人了。

可张继科难道没有心吗。



肖战其实看见过一次张继科抽烟。彼时张继科虽然并不蓬头垢面,但胡子拉碴还刚美黑完,夹着香烟颜色对比明显。他就窝在他们宿舍外面那个阳台躺椅上,可能也怕周雨看见。其实他抽烟,一般不避着周雨,但也不大愿意把不好的情绪露出来,并不是所有有压力的时候,都愿意跟别人一起排解。

新科大满贯后来直接蹲在阳台角落里,后背靠着窗棱。那一根细杆儿烟抽了半天没抽完,乍一看跟街边落魄的卖唱小哥一样。

肖战看了一会儿,觉得张继科没有要回去的意思,自己也没必要再等下去。有些话劝不了,输球是自己输的,疼也只有自己知道。他想起来伦敦之前张继科劝他少抽点儿烟,显然这时候他不能用同一句话来说服张继科。

那时候肖战想,张继科的灵魂,到头来还是孤独的。

张继科抽完一根儿烟就没再抽了,他本来想再来一根,后来一想起来衣服还得自己洗,也就没动了。他在阳台上吹了会风,觉得好了点,路还是要自己走的,他一口一口吃了这么多年,还是瘦成这样儿,连吃成个胖子都这么困难,更不用说打球这条路了。

五星红旗下的路没有一条好走的,是死是活,也得上了战场才知道。

周雨敲敲阳台的玻璃门,张继科也就出来了。刚一迈进来,手里就被塞了块巧克力。张继科刚以为周雨现在居然这么好心了,就被对方一句“老张,这可不是我给你的。”堵住了。

张继科满不在乎的含着巧克力在屋里走来走去,反问了一句,那谁给我的呀。

“肖指导给你的,刚才你在阳台你没看着。对了你刚蹲那儿半天干嘛呢?”

张继科“咣”一声,腿磕在床沿上了。

“啊…我养花儿呢。”

肖指导给的巧克力,太他妈的苦了。张继科如是想。

不管阳台的花儿开没开,反正巴黎的花是开得挺好的。赛前所有媒体一边儿倒的不看好他,他嗤之以鼻的同时也憋了一口气,昙花一现从来不适合形容他。

“我来证明你们都是错的。”

不但是错的,而且错的离谱,还妄加评论,妄加指责,还盲目跟风,一股脑的来,一股脑地走。赛前怎么说的都装作忘了,赛后倒是又捧了起来。但这些都是别人的事,和张继科本人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在别人议论他的时候,他漠然地坐在球台上转着球拍,狠命地练着球,钻研着新技术,正常的过着他单调的生活,因为定点发球多发上一个而睡了一个好觉,一早上起来偶尔会感觉状态爆棚,热衷于吃各种各样腻到齁甜小零食,还是时不时会哪根筋搭篡了然后粘了四个小时拍子不睡觉。

这位年轻的英雄过着和普通同龄人全然不同的生活,依然坚定平和的在同一条路上蹒跚而行。明明知道粉身碎骨太容易,却还硬扛住不回头。

是有多温柔的人,才能在饱经风霜之后依然被生活打动?

这个问题长时间的适用于每一个年龄的张继科。当双满贯的梦想正式被提上日程,当食堂里距某某比赛还有多少天的显示屏上的字样从鹿特丹,伦敦到巴黎杜塞尔多夫的时候,肖战总想想这个问题,也问不了张继科。

他有很多问题问不了张继科了,也不需要用问句来回应张继科的沉默。张继科话太少,他们俩谈的太少,最多的时候,是张继科搭着条毛巾,刚洗完澡疲惫但认真的看技术录像,他讲着,张继科边点头边听,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他在山巅一个人走,肖战像其他人一样在山下看着他越来越远,本来就不宽阔的肩膀被悬崖峭壁的风霜雨雪挤压的更加瘦削。旁人只看见山顶的风光无限广阔辽远,只有肖战能明白,那下面藏着多少毒蛇猛兽。

然而还有剩下的,肖战听不懂,张继科也不肯讲的,就留给张继科自己品味了。山下的人定不能用山下的景揣度山顶的险,山顶的人只背负着万里河山行向天边。

听不清,看不懂,解不开,流不尽。

张继科从来不是个心事太少的运动员,他闲下来除了研究球,再就是想想自己在球队的位置。他一般都不纠结,一旦纠结起来,撞了南墙都不回头。

知道亚运单打名额没有他的时候,张继科关上手机蒙上被子就开始睡。

然后那个晚上,张继科失眠了。

第二天训练时他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儿,一上午打碎了七八个球。肖战不问也知道怎么回事儿,中午训练完收拾球包,张继科的拉链儿怎么也拉不上,眼看着再使劲儿拉链儿就要被扯下来了,肖战还是没忍住过去,接过球包往上滑了一下,再拉到底端。

张继科说了句话,声音极小,根据口型推测应该是谢谢。转身的时候,张继科又说了句话,这回倒是能听清了。

“我他妈的…”

张继科没有往下说下去。

再不服日子也得过?张继科表现的一切如常,球还是得练,伤还是难缠,封闭还是得打,杜塞尔多夫的单打还是敲定下来了。

“要么不去。”张继科在机场艰难的活动着腰,总觉得全身的骨头像在开演唱会一样在他身体里尖叫。

“去了,我就是奔着冠军去的。”

张继科夺冠的时刻,肖战没在现场,他在电视机里看见张继科踢碎两块挡板的时候愣了一下,也只是那一下,不至于多惊讶,在他之意料之外,倒也符合张继科的性子。

这只猎鹰困于笼中,实在太久了。

单打五连冠,圣伯莱德杯也近在眼前,里约尚有不到两年,张继科独自走到了山巅之巅。

众神难仰,何能一望。



2015年来的太快,2015的风波让人无能为力,措手不及。

《张继科止步半决赛,梦碎苏州》
《三连冠梦碎,张继科与圣伯莱德复制杯失之交臂》
《赛程密集,医疗暂停,张继科无力回天》
《鲁能合同纠纷,张继科罢赛维权》
《张继科与鲁能队陷入合同纠纷》
“5+体育频道为您转播2015年苏州世乒赛乒乓球锦标赛…”
“下面我们为您带来对鲁能高层的采访…”
“张继科确诊双侧腰骶骨裂…”
“下面我们为您直播现场情况,张继科回应…”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现在为您转播的是2015年乒乓球苏州世乒赛决赛…”
“国乒名将张继科憾摘铜,未能进入决赛…”
“遭遇爆冷,张继科…”
“山东鲁能的主场张继科仍然没有上场机会…”
“张继科面对采访…”
“张继科…”
“张继科…”

2015年气势汹汹地抵着张继科的心脏,压着他的胸膛让他喘不上气。将近28岁的张继科面对着小将攻势猛烈的冲击,接受着伤病日夜不断的折磨,仍然在和命运之神殊死抵抗。他像是立在海岸的雕像残骸,被海浪卷集,被风吹日晒嘲弄,精致坚硬,千疮百孔。

他的腰伤时好时坏,一直都没有哪一天完全不难受过。当他又一次在醒时第一反应是感谢老天爷今天好歹起得来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

我这半辈子。

我这半辈子,把博命当作人生的信条,不敢停下也不敢想停下,总是单凭一个念想支撑着自己伤痕累累的驱壳,风雨无阻,坎坷不惧,自己麻痹自己刀枪不入,用挂在嘴边的坚定生拉硬扯地推自己向前,为了成功千磨万击也在所不辞,为了创造历史,为了成为被中国体育记住的人,尝遍百倍艰辛,把自己逼上绝望,再逼出希望。

悬崖顶上才是山巅最高处啊,背后明明白白看得见的是万丈深渊。可你偏要非要,纵身一跃还睁着眼。

上帝最爱捉弄炽热的灵魂,里约的尽头不是道路的终点,里约的尽头没有灯光。

“我有憾无悔。”

为国而战,死在场上也无所谓。张继科曾经最讨厌遗憾,为了不留遗憾向死而活。他也会不甘愿所有四年的努力,亦或是二十年的努力付之东流水,也会记起来自己每个晚上昏昏沉沉的时候,耳边响起来的是乒乓球在球台上弹跳碰撞的声音,梦里也放不下的,是红黑各一面的胶皮,是他的每一个技术动作,是他的最高领奖台。不断的连冠,不断地证明自己,他唯一怕的就是努力以后没有结果,怕一切都是南柯一梦。

怕自己问自己时,如梗在喉。

人是在什么时候长大的呢?大约是在接受遗憾,拼尽全力,无怨无悔的时候吧。

对于张继科,大概是每一刻,大概是释然的微笑着说,是我对胜利的渴望支撑着我赢下这场球,大概是平静的轻声的说,我是一名战士的时候。

是一名战士,是一名斗士,是一名死士。

曾经也与命运喋喋不休,过分要求着他高昂起头。后来也自如的与命运和解,主动同他握一握手。

感谢过磨难,感谢过痛苦,感谢过对手,感谢过所有命中注定的或者后天人为的羁绊打磨,也最后,想起来了感谢自己。

太多凡人恐惧着成为大人,厌恶着自己变成自己当初不齿的大人的样子。可你从来未看扁过自己生命的每一步,抱着好奇和快乐接受自己的每一个微妙的,可爱的,疼痛的变化。

你与生活,向来斗争抗衡,向来和平共处。并非所有生活的打磨都会把尖锐磨成钝圆,仍会有挫折和坎坷,不断被笑纳,将一生的锋芒,折出耀眼的光热透彻。

你一无所有,你身载永昼。

“我是一个不找理由的运动员。”
“我最大的特点就是我运气好。”

从未空耗这青春许多。

回看这些年似乎总是在证明自己的路上走,嘲讽和质疑声听得太多,到后来喝彩和鼓舞甚至盖过了这些声浪。大概源于他的脸,源于他不能被猜透的个性。源于他如风一般,让人捉摸不透,抓不住。源于他的鲜明他的朦胧他的神秘,人潮朝圣般向他涌来,又在新鲜感后弃他而去,或者为他折服,为他牵动,感慨,喜悦或者流泪。那些高喊而出的爱意和流淌而来的心动,在他遥远的年少时也曾经被他暗中希冀,又在收获后令他迷茫,疑惑,再逐渐学着接受。从他来时的一刻早已经想过这些结果,也会有年少时的长枪大戟,铁马冰河,在他午夜梦回时,闯入他平静的,永存热血的心中,搅乱这一池暗流涌动的水。

世人滥情狂妄,唯有他天生痴人,刚硬赤诚。

最好的梦做过了,最好的景看过了,看开看穿,看透看破。终其这一生,早已没有什么遗憾了。证明给自己看是桩难事,可他连这个都完成了。或许早在八岁时,在他说出“我的偶像是我自己”时,一切挫折苦难,荣耀闪光,早就已然注定。

注定这天下大势被他撼动,注定他踏上这英雄之路一意孤行至死难悟。

是天生的开路者,是饮血的亡命徒。倘若奇迹有颜色,是你眼角一线飞红。

痛也坦荡,苦也执着。

他仍然偶尔回想起来2012伦敦夺冠的赛后那条很长很长的伦敦通道。不只走了那几分钟,那前方后方,承载着一条成长的路,铺上了,这之后要体会的,所有耀眼和落寞,那时尚无人知,来路会是绝路,绝路开出生途。

所有苦中作乐,被支付过,被辜负过,说到底,还是有回报的。

“没有终点,我不知道终点在哪儿。”



从里约回国时,肖战还是没憋住,问了他那个问题。

“你要走了吗?”

“我再想想吧。”张继科笑得很洒脱。

他在2016年的飞机上梦见2012年的自己,挑着眉头对他笑。

“里约都结束了,你还不走啊。”
“你不也留下了吗?”
“那就继续留下吧,张继科。”

2016年的张继科和当年选择了同样的答案,尚怀抱着所有热爱和冲动。少年从未曾走远,少年就是整个生命。



里约之后张继科获得了他这么久以来最长的假期,抽空又去了趟成都。当年他买蛋糕的地方现在已经没有蛋糕店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酒吧,按他现在火爆的程度,想进去是不可能了。压低帽檐站在柱子后面,张继科完完整整的听了一首成都。

他现在自己就能找得到玉林路了,他16岁时喜欢的人现在依旧喜欢。他从接二连三的苦难和人生的岔路中走过来了,会有更加有趣的人生。

那时候他还没有想到,快乐本来就难以长久,相逢和分别充斥着的,才是他的人生。

基本每年张继科的父母都会和肖战吃顿饭,中心思想就是谈谈张继科。父母也不知道张继科心里的小九九,只是感叹,继科啊,你肖指导自从把你选上国家二队以来,都这么多年了。

张继科面上应着,内心想,才不是呢,七岁时,我早就见过他了。

春节时候他还乐呵呵看方博闫安表演,帮助安排动作出点子,俨然一副热心老大哥的样子,还在微信群里指导点评,专家做派浓厚,他自己虽然没上台表演,但还学得有模有样的。

后来队里找他谈了,刘国梁找他谈了,他低着头,看不出来太多情绪,时不时点一下头,表示自己还听得见。

我又要换教练了,他想。

2017年四月,肖战调离国乒男队,任女队教练员。

起初张继科很平静。训练,比赛遇到的时候也很平静,和肖战还是每天聊几句微信。肖战在微信里给他发了球迷挂上的他俩的横幅,显眼的可怕。

“你的迷妹们太有心了!”

张继科回了个嗯,又觉得太敷衍,勉强选了个笑脸儿加上发过去。

「肖指导,你还记得你以前给我送过来一块儿巧克力吗?特别苦的,什么牌子的?」
「我早忘啦。[无奈.jpg. ][笑脸.jpg. ]怎么了?」
「没事儿,我也忘了。」

张继科听成都听的耳朵要起茧子了。

他插着耳机往洗手间去的路上,在走廊里碰见肖战了。张继科一时语塞,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堵在走廊中间也不太好。他握着耳机站在一边耷拉着眉眼,跟肖战在青岛第一次见他时候的样子很像。仿佛就在昨天,居然已经二十年了。

还是肖战先反应过来,拍拍他的肩,“好好打,节奏你自己掌握。”他顿了顿,指指手机,“有什么话,晚上回去微信说。”

肖战还得回去给女队的那几个女孩儿发多球,肖战现在要忙女队的事情了。

张继科洗了把脸,眼眶干涩,再多冲几遍也一样。他洗着洗着就蹲下去了,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难受。

“肖指导。”
他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喊了一声。

无人回答。

肖战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肖指导!”
张继科冲出去,窗户开着,走廊很长很开阔,听不见回音。肖战下了楼梯,没有听见。

张继科睫毛上湿漉漉一片,头发梢上粘着水珠,柔软的垂下来。他来不及擦干手就出来了,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地上宛如擂鼓。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和肖战会被一层楼梯隔开。他以前觉得肖战烦,天天在他旁边唠叨个没完没了,恨不得训练结束,肖战立即从他眼前消失;又觉得肖战好,对他好,宠他,理解他,无条件相信他。他嘴上吐槽的很欢实,内心总觉得自己能受得了肖战多球的强度是种炫耀的资本,总是有意无意的在提,好像在这方面,他对于肖战,独一无二一样。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他俩有一天要分开,到了那一天,他也没觉得痛不欲生,队里和他谈的时候,他想,你们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

他以为自己无所谓,高估了自己长情的程度。一把指甲刀能用七八年,一块儿木头能握着感觉出灵性来不愿意换。每天陪他的人突然走了,他怎么可能舍得不难过。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的声音。

无人回答。

再后来呢?

再后来,张继科的杜塞尔多夫之旅并不顺利。改球,他说大家都改谁都一样,脚伤,他说没有影响。张继科是个不找理由的运动员,张继科永远显得轻描淡写。他的胸怀永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广阔,他的坚持,坚定,勇气,无畏,无人可以怀疑。

不上战场的人永远不会输,笑对人生是英雄的品格。张继科应当永远被拭目以待。

继续比冲锋更需要勇气,不是吗?

再后来呢?

再后来,张继科去唱了成都。

“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

鹿特丹庆功宴上我们基本上算是抱头痛哭了,你也喝多了我也喝多了,路都走不了直线,不过我可没有掉眼泪。那时候我想,可算熬出来了,本该是我的东西,终于还给我了。我冲上看台拥抱你的时候,你和我一样激动吧,光头观众。我们一切的设想没有白费,前路看得见光亮。
后来那张照片成为了经典,后来我的球迷和我一样倍加珍惜那个时刻,她们不断的说着,那是如何激动人心的一刻,我是如何飞奔上去,与你相拥,而我们的后面,是五星红旗的祝福。

“让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温柔。”

我最喜欢吃巧克力了,但我喜欢吃甜的。你在我小时候给我的是甜的啊,可是你那年给我的肯定是苦的。
我们有两块巧克力的誓言,一块是雄心壮志,一块是坚持到底。
巧克力很好吃,我也都做到了,你是不是应该夸奖我一下?在阳台偷偷抽烟的事就不要提了吧,我保证不再犯了。
他们说我走路不看路,好像把你的茶杯踢倒也是证实了这个结论…但是我的袜子也湿了,咱俩这算扯平了。
今年军训你也来给我送点小老板海苔呗?
之前送你的尼康相机你也没拿着用啊,你应该学着用用,你也可以举着大摄像头来拍我,我肯定配合,我现在也多多少少会追镜头了,是这个词吧。
小时候你还帮我在脚上缠绷带呢,现在我大了,脚受伤了,你倒走了。
肖指导,如果再有杂志给咱俩一起拍照片,咱俩再一起想一个造型,特帅特爷们那种,不过我觉得圈着你拍也挺好的。
你太唠叨了,总是说说说的,虽然现在我也比较想听你唠叨一下。

“余路还要走多久,你攥着我的手。”

你希望我打到东京,你说没有别人做到过,你希望我能做到。
你对我一直是期盼的,从输到赢,从赢到输,循环往复,你一直先所有人一步说,你相信我。
你希望我和别人不一样,你希望我有超越所有人的闪光,你希望我永远闪光。
你以前希望我拼搏努力,你后来希望我实现梦想,再后来希望我执着追求,再后来希望我不忘初心,走的更远更长久。
你还希望,很多很多人喜欢我,希望我成为年轻人的榜样。
这些,我都知道。
能做到多少,我自己也不是太清楚,你是否满意,我心里还是很清楚。未来不能预测,一切都是个未知数。
但我会一直努力,努力的走下去,用力的活着。
你希望的,就是我希望的。

“让我感到为难的,是挣扎的自由。”

你说我命苦。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苦,好像挺多人这么说我的,其实我还是挺幸运的。一路走来这么些年,什么都是个经历,反正我也在成长。
我,可能为难过,一直很自由。
你别生气,也别难过了,我无怨无悔。
有憾无悔这个词,不错吧?

“分别总是在四月,回忆是思念的愁。”

我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四月,你不再是我的主管教练了。
咱俩练过那么多次多球,深圳和无锡离得很远。
你都带了我八年了,从2003年你把我选上国家二队开始算,都十二年了。
这么多年了,突然就分开了啊。
我…挺舍不得的,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深秋嫩绿的垂柳,亲吻着我额头。”

其实你陪着我去那么多地方比赛,也算是一起看了太多的风景。
还有我创造出来的风景。

“在那座阴雨的小城里,我从未忘记你。”

肖指导,现在我认识玉林路了,我上回还自己去了成都,你老家门口那颗大树的树干变得很粗了,也是,都八年了。
成都是个好地方啊,除了阴雨天气。不过阴雨天也挺好的,反正我是男孩子,心情不受天气影响,不出去就好了。
不过身体有点。

“成都带不走的只有你。”

我的肖指导,是个成都人,家住在玉林路旁,是一名优秀的,中国国家乒乓球队的金牌教练员。

“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他的作品是张继科,这是他最好的作品。

“你会挽着我的衣袖,我会把手揣进裤兜。”

成都的也是很繁华,八年前我们没有逛一逛,那时候坐在你的车上,在那条闹市区里,你问我乒乓球难不难。
乒乓球太慢了,但我没有怕过。
我最喜欢迎难而上。
如果还有时间一起去次成都,咱俩也这个姿势逛逛街吧。
我说着玩的。

“走到玉林路的尽头,坐在小酒馆的门口。”

我不喜欢喝酒,我想去玉林路旁,你的家里坐一坐,八年前没敢进去,我觉得我现在敢了。

有的话我再也不能和别人说了,追过的梦我再也不能同别人一起去追。多年前咱俩说的那些话别人都当是狂妄无知,都当做笑话看,现在都实现了。

我以前没打出来的时候,也抱着手机数有几个粉丝,谁又给我留了几条言。后来就看不过来了,太多了,现在我出门都得三思而后行。以前咱俩可能也想过这些,也可能没想过,都是自然而然的。

但你是我的头号粉丝。

我是你最满意的作品,我们互相成就,没有你的陪伴我达不到今天的高度,没有我…

你就少了你最喜欢的队员,张继科。

肖指导,你最喜欢的队员,张继科,最喜欢你。

张继科最喜欢肖指导,16岁的张继科最喜欢肖指导,29岁的张继科最喜欢肖指导。

“把这首歌送给我的教练。”

谁看你行云流水的无声言语,送给谁升起的五星红旗。




肖战看跨界歌王的时候已经错过了直播,他只能拿着手机看回放。张继科白的特别快,穿着白长袖,黑裤子,安静乖巧的给他唱成都。

像个天使一样。

肖战又有要哭的趋势,很努力的憋住了,他想,我们师徒俩,刚硬的男人,哪能老掉眼泪啊。

他想,我真幸运。

“叔叔,你和我比赛好不好?”
“肖指导,别难过了。”
“肖爸,谢谢你。”

……

时间倒回到2009年。

“你没带人回来啊?”
“带了嗦。”
“哪一个?”
“一个小孩。”
“小啊…也行吧,小点也没啥,现在不都流行找小点的吗,照顾照顾,你俩能过好就行。”

肖战看着街边的张继科,穿着修身的西服,把一个易拉罐颠起来当足球踢,踢累了又向别人借了苞谷,蹲下来去喂鸽子。白鸽扑棱棱飞起来,肖战年轻时候看满天白鸽觉得又乱又烦,这时候竟还觉出一丝壮观来。

也可能是因为张继科站在中间,努力的仰着头。

肖战推开窗户向亲戚们指指窗外,张继科看白鸽看的很入迷,像是能看到他的未来一样。

“你们要不要他的签名啊?”肖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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