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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继科唯粉。张继科粉唯黑。与部分只付出爱意不求张继科回报的科粉正常交流。

【肖獒】凡鸟

一篇很长的肖獒,求求大家吃一下嘛肖獒特别感人特别好。我蹭个tag 。


张继科十五岁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不太正常。

零三年的集训的宿舍还是集体宿舍,十几个人住在一起的那种,充满着汗味和男孩子们无处发泄的荷尔蒙。挤压在狭窄的空间里,熏的张继科头昏脑胀。他最先爬起来洗了把脸,供暖又不行了,暖气片一片冰凉,水管里的水刺激的他十指通红。他拧拧脖子,肩也有一点酸。

“昨天我怎么回来的?”

“主教练送你回来的啊。张继科我发现你小子挺厉害的啊,我觉得主教练挺喜欢你的。”

张继科套衣服的手一顿,T恤衫卡在肋骨上。他瘦到肋骨特别明显,衣服紧一些都能看到他骨骼的走向,于是这件买的大了一点,张继科伸手拽拽,下摆在他腿根摇摇晃晃。

从今天起他就是个国家一队的运动员了,日子没有什么不同,离梦想也只进了几步。

肖战捡球的时候有人挡住了他的视线。这人应该是很瘦的,挡也没挡着多少。他抬头看是前几天大循环升上一队的小孩,张继科。身形细瘦,打法凶猛,像条刚养出来的小狼,尚未得到足够的经验,只凭空多出了锋利的眼神。肖战印象中张继科挺沉闷的,有些内向,跟他讲话他就一直低着头,或者压根望向别处。起先肖战以为张继科不爱听,后来发现只是人比较腼腆,不知道他今天是来干什么。

“肖指导。”张继科咽了一下口水,缓解自己的急躁。
“昨天是您送我回来的吗?”
“对呀,你昨天在按摩床上睡着了,我路过看见给你抱回来了。”

肖战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来,“你还挺沉的,重量都长骨头上了?”

张继科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想好怎么接这个话茬。他的脚在地上来回磨着,到后来变成了画一个一字。

这个数字绑架了他许多年,从他选择练乒乓球的那一刻开始,纠缠到今天,还会继续抓住他不放,直到他退役那一天。似乎他的生命中注定不能当个普通人,只有争得头筹,才能证明他存在的意义,才能让他继续活下去。

他的一句谢谢憋在喉咙里咕噜了好几次才讲出来,肖战拍拍他的手腕他还条件反射的往回缩,觉得不大礼貌才伸回来。

张继科那个时候想,如果有一天,肖战能做他的主管教练,那是挺好的。



09年张继科经常做梦,梦见蓝色的地胶,还有沸腾的主席台,喧闹的观众席,许多个国家各式各样的国旗挂在上面,底下还有喝剩的矿泉水瓶。他一眼就看到了五星红旗,是那么的明显,还看到了平台上的一个人,那个人一直给他鼓掌加油,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表情,也看不清那个人是什么样子。他擦擦汗,回头再一看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好像是隐在一片阴影里。他想叫那个人,说看我啊,可是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振动,可完全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也或许他已经发出声音了,只是现在感受不到。

他的汗滴下来,场景再一转换,他终于看见了那个人是谁。

张继科猛的从梦里坐起来,又扶着腰缓缓的躺下去。他感觉到腰间隐隐的疼痛,沿着他的脊柱一点点爬上来。他其实今天累得很,但现在思路却非常清晰。

这个梦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到现在大概已经是第四五次。之前他不知道梦里的人是谁,一直想看清,今天终于看清了。

是他现在的主管教练,肖战。

张继科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又狼狈又傻逼。睡着觉不安稳,做梦吓醒,还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他前几天看比赛录像的时候,腾讯新闻的界面上弹出来了一个没有用的网页,上面大概是说解梦的。张继科也真是闲的,好奇心驱使他把比赛录像暂停下来,点开了那个网页,去看那个梦是怎么解。他以前明明从来不看这些,一直觉得这些玩意都是瞎说,就那一天,他不知道吃了什么迷幻药,就非得点开了。

有些事儿,就是鬼使神差,阴差阳错。

那个所谓的解梦界面也不算是个解梦,大概就是一些烂鸡汤,还有一些心灵文摘什么的,拼凑到了一起,上面说如果你天天梦到一个人,那他一定是对你很重要的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者你永远也不能得到他,或者你会跟他共度一生。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别浪费了良好的机会,快点把没说出的话说出口吧!”

张继科关上电脑扑在床上,像是要午休了,他停了很久,睡着了一样。他把脸埋在被子里,只有一只手伸出去拿了他的手机过来,很急促的摁了一段号码。

那段号码是肖战的。

他怕自己再犹豫一会就拨不出去这个电话了。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您可以再多看一看我,比如我相信我总有一天能得世界冠军,比如我觉得自己离这一天已经不远了,比如我其实特别想打单打,我现在的状态打单打就绝了。铃声响了一声,他又合上手机挂断了,肖指导现在应该在午睡,自己不睡觉,吵醒别人也不好。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张继科把这条短信编辑出来发过去,肖战醒来就能看到。有些话是想告诉他,有些话也是提醒自己。

“我好像喜欢肖指导。”张继科自言自语。

“有人能听见吗?”他撑起手臂,傻愣愣又小心的朝四周看看,神色有些紧张。今天调休,大家出去各玩各的了,他舍友也还没回来,当然没有人能听见他的话,就算听见了也不会有人当回事,只当张继科疯人病又犯了。

他两只手盖住脸,偷偷露出个又纯又邪的笑容来。心里有一点高兴,还有一点担忧,他知道有些感情发展的不太对,但这方面他真的控制不住,就好像他控制不住的想更快的打出来证明自己一样,他也控制不住的想多吸引肖战的注意力。

国家队里没有天赋之争,只有轻度敏感病患和重度偏执狂,能打出来的人就那么几个,天才总和人不一样,可能喜好也不大一样。

他想起来自己那次聚会吃饭的事情,自己都觉得搞笑。这群年轻的小伙子们训练后放松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大型聚会现场多是在烧烤摊火锅店,再就是去吃烤肉,几大盘肉和菜上来不一会儿就一扫而空,张继科就还在一边儿啃菜叶子。

边啃边想,联赛,全锦赛,全运会,亚运会,亚洲杯,世界杯,世锦赛。

奥运会。

他们几个人偶尔一起也去酒吧,安静一点儿的那种,喝喝酒,侃侃未来,唱唱歌儿。张继科酒量不太行,唱歌还是挺好听的。那天十几个人喝的东倒西歪,走路都走不成直线,张继科蜷在角落里摆弄着手机,听到一首成都。

成都,肖指导是成都人,他会喜欢这首歌。

我喜欢肖指导。

张继科对肖战的喜欢并非空穴来风,可能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也可能肖战自己都忘了,当年张继科当年背着包下楼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他背后议论,有人跟他说了很多话,他好像记住了一些,最后也都忘了。可能是有人说他是一个好苗子,就这么毁了。有人摇头叹息说真是可惜了。这么些年过去,这些声音都模糊的差不多了。最后还留下的记忆,只是下楼前回头,有一个光头在那里说,我觉得兴许也可以相信他能打回来。

张继科永远也想不通当年肖战为什么能那么说,正如他自己永远也想不通,自己的这些感情大概都是从这来的。他以为自己过去那一阵子就好了,对教练产生的感情是不能偷吃的禁果,讲出口就会受谴责。他当这些奇怪的情愫都会和上一段感情一样,无疾而终,散到风里,他自己都记不清楚自己说过什么话。

圣诞节他和另几个单身狗出去压马路,人家有女朋友的都出去陪女朋友了,再不就是一起聚餐,只有他们寥寥可数的几个可怜虫出来逛街,还没有什么逛的,几个大男人窝在一起太煞风景。别人都笑话他,说他长的这么帅,怎么还能没个女朋友。张继科以往打着哈哈混过去,这一回他笑着笑着,脸上表情突然僵了。天上有流星划过去,大小伙子们挣着抢着许愿,有人问他,张继科,你许了什么呀?

“不告诉你们,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完全不是灵不灵的问题,是有些话他也不敢,也不屑于跟别人说。他许的愿望是希望明年直通莫斯科,他能打得好一点。他和老肖说过希望莫斯科能是他的起点,他觉得自己能打到很远很远。老肖那个时候也说了相信他。他不想辜负这种希望,也不想辜负自己的梦想。

有些东西是真的能实现的,他当年期待过的莫斯科红场,居然也真的有一天有机会站上去。其实并没有什么惊奇的,他觉得自己足以作为主力了,就没有什么理由不拼下去,管他之前赢过还是输过。直通莫斯科的机票握在手里的轻飘飘的,老肖的表情简直像是他被人扒了一层皮送了回来,怎么说来着,不忍直视。眼眶也红,脑袋也红,几百瓦的大灯泡今天灯丝烧的有点狠啊。

北京的风吹的人头疼,张继科今天却无比心花怒放,他的第一步颤颤巍巍迈出去了,虽然远方还是一片黑海,但好歹能看见一点星光,和灯塔的倒影。莫斯科临阵换上去,4:3赢得难看,但别扭的赢总好过利索的输,团体赛上去的人,总好过没得到机会的人。

哪是抓住机会,机会根本不看张继科一眼,是张继科连滚带爬的死死拖住了命运的脚。

跨年那天张继科和肖战加练,练完张继科饿的不行,非要肖战给他做吃的。进屋打开电视看见上面播着跨年晚会,主持人正煽情呢,张继科听的想笑,他跟肖战说,要啥时候我也能上去唱歌那就好玩了。

“行啊,你要唱啥子?”

“唱爱你一万年。”

“哎呦!”肖战大笑着摸摸他的头,说继科你不是没处朋友吗,唱给谁啊。

“唱给乒乓球呗。”张继科嗑着瓜子,含混不清的回答。他后来嘴里又蹦出几个字,肖战炒菜没听清,张继科也安静下来不说了。

他后来说的那句话是,唱给教我乒乓球的人也合适。

吃完饭张继科就关了电视,他说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他又开了电脑看比赛录像,总共放松的时间就那前前后后不到一个小时。有理想的人时间总是不够多,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对半分,一个人可以分成几份用。初露头角的2010过去了,之后有鹿特丹,有巴黎,还有现在可以开始想的伦敦。

都开始拼命了,毕竟是有期徒刑,刑期四年,如今还剩两年,万一不死在梦想的监狱里,不就刑满释放了吗。

肖战有时候也想过,张继科这样的性格,应该打出来。他也曾经怀疑过自己多年前仅凭一个眼神的判断是否正确,但每每看见球场上的张继科,又觉得这种相信应该持续下去。所谓的走路带风其实就是思考战术不看路,张继科眼睛里看了球就不想别的,有种要走火入魔的意思。低着头往前冲,方向都不顾。哪怕张继科面无表情或者柔和的笑起来,肖战也总能想起来那个眼神。

刀子一样穿透灵魂,直叫你胆战心惊,直叫你魂飞魄散,他像是在看那个小小的球,又好像逼着那死物同他做一场交易。

跟我走,我带你看奥林匹斯山顶的太阳。

张继科瘦骨嶙峋的,力量都藏在了活跃流淌的血里,在鹿特丹撕开衣服的一刹那全都爆发出来。

“champion,Zhang Jike ! ”

他完全听不见全场的广播里在喊什么,也听不懂外文解说激动的赞美他的肌肉和少年的荷尔蒙,他眼神里喷涌而出的热情只供向了一个人,看不见其他人神色各异。他可能是想了什么,但再回忆起来也好像只是撕扯开了什么。

无形的套索,透明的铁链。那些曾经拴住他的东西都被他震碎,单薄的胸膛里压不住的欢欣鼓舞和过去经受过的差别待遇以及那些令他厌恶又羡慕的的优待混杂在一起,挤压的他大脑一片空白。

搅局的人出生了,从此之后都是他的地盘。

他拥抱了肖战,那时候冷静不下来也没跟肖战说什么。拿起发错了的女双波普杯的时候他才回神,肖战热泪盈眶的样子,让他又心酸,又好笑。他想他是陷进去了,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他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到这的,好像是肖战抓着他的手臂说他拿剪刀扎自己真是疯的可以,居然还敢自残,他梗着脖子说他没有,肖战训完他要给他上药,他磨蹭着说现在他知道鹿特丹不是梦了他要睡觉,新晋世乒赛冠军今晚没喝多,他的教练也没喝多,怎么没一个人制止一下现在的情况。

“张继科,你几岁了,一天天在想什么!”肖战怒极,他从未觉得张继科多不听话,一直觉得张继科其实还是挺懂事的。他对着张继科再多耐心,也在听到郝帅小声跟他打小报告,跟他说张继科昨天晚上怎么对着镜子,眼神空洞的,一下一下用修剪胶皮的剪刀扎自己的时候,全都消失殆尽了。肖战权衡不出自己是气愤多一点儿,还是心疼多一点。这个孩子,当别人都嘲笑他,打压他的时候,他舍不得打,舍不得逼,好言相劝着,希望张继科能自己走到顶峰,希望张继科永远也不要崩溃。

他永远下不了狠心的事情,张继科自己还能笑着把血痕撕开给你看。

“你可真行,张继科。”肖战越说越气,五官都要纠在一起,火气一刻不减的往上攀升,“你天天就是作。你不把咱俩都作疯了,你誓不罢休,是吗?”

“张继科,你到底一天天,都在想点什么?!”

“我想什么,我成天除了想球,就是想球!”
“还有什么?”
“想球!每天想球,怎么打,怎么转,弧圈怎么拉,反手怎么拧!想我的乒乓球!”
“还有什么!”
“想乒乓球!”
“还有呢!”
“乒乓球!”

他俩的声音渐渐都弱下去,像是吵累了。这场博弈,永远也不会有赢家。就是在争论到底谁更心疼张继科,到底张继科有多疯而已。亦或是到底怎样,才能让张继科熬过去。如果是他作一作就能挺下去,或者肖战保护他一点能助他走下去,也不算争吵无果。

张继科先说了对不起,他把手盖在脸上,良久没有拿下来。他是不哭的,说是每次想哭都能忍住也对,总之肖战把手覆上去,是没有水滴落下来的。

“如果我说…偶尔也想你,你信吗,肖指导。”

“你肯定不信。”

“可我没瞎说,真的。”

张继科一件一件往下脱衣服,他那时候还没有纹身,光洁美丽又年轻的身体,全身上下最后只剩一条薄薄的内裤。他跨坐在肖战身上,嗓音更低了,像一片美丽又危险的沼泽。他说,肖指导,你当我今天就是疯了吧,你让我就疯这一次,我高兴,真的,没骗你,拿冠军高兴,我高兴,我没撒谎。

“我喜欢你,肖指导。”

张继科的两条大腿像触电一样发着抖,隆起的肌肉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他分明是冷的,额头上却源源不断的渗着汗,汇到他眉心,如同奔流的江河。肖战看见那里很深的凹陷下去,他拿手推着张继科的膝盖,能感觉到手下的骨节在一直颤抖。

他在皱眉,他上下牙齿不可控制的磕在一起,一直打着寒战。膝盖一寸一寸朝两边滑,马上就要坐下去。

张继科是个成年人了,是个高大挺拔的成年人。他有突兀纤细的脊梁骨,有线条硬朗的鼻梁下颌,有匀称的肌肉,有含着一条银河的双眸,他的眼神里透出来一股十分动人的绝望来,像一条雪夜里濒死的头狼,连浸着血的毛皮都顺滑光亮。

他想为你赴汤蹈火,他想同你万劫不复。

他怕你不敢,他对你任性放肆,他对你小心翼翼。

“肖指导,你救救我。”

张继科的嗓音沙哑得很,不像是刚拿了冠军,倒像是先受了什么委屈。有些事他忍了很多年了,这一刻再也没法忍住。他想把所有胆大包天的事在这个夜里都干完。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浪费最后这一次机会,可能只有今天晚上疯了,等明天一切都要回归原位,他的理智也是,他的感情也是,都得吞回去,别随随便便放出来徒添麻烦。他想不出来自己什么时候还会再得一个冠军,虽然他觉得肯定,必定还会有这样的机会的。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这一刻没有忍住的火,就让他这一刻,烧干净吧。

他把身子俯下去,离肖战的脸很近,近到他以为他们之间没有那二十年的鸿沟,也没有中间分分合合的许多年,他被退回省队,亦或是并没有一回来就分到肖战手下。他想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得再提,而未来永远像钞票一样,不可预知,也不可预支。他觉得肖战的脸很英俊,除了光头还是那样的滑稽搞得他想笑。他自己以前存过肖战有头发时候的照片,偷偷摁了保存键,放在一个特殊的收藏夹里,偶尔会打开看一看。他以前还问过别人觉不觉得肖指导其实也挺帅的,惹得别人朝他翻白眼。说张继科,你是不是有病啊。

大概是有病了,病的还不轻,已经病入膏肓了。他不敢再往前探一探去用碰一碰肖战的脖子,或者脸。他只能维持着那一个姿势不动,等着肖战回应,或者直接把他打入深渊也可以。他把决定权送到了肖战的手上,瞬间一无所有,只剩赌博的决心。他想这个赌注他不会输的,最差最差也就是几天,肖战不理他。毕竟还要打球,还得给他做场外指导。可能还得像个蜜蜂一样在旁边嗡嗡嗡的一直告诉他这个战术那个落点,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有点儿嫌烦,到了场上还是不自觉的会用一下。

情况和他想的,其实不太一样。他总觉得自己是个放风筝的人,线在自己手里,可以收放自如。他还是不明白,对于有的事,他早就崩盘了。

肖战拍拍他的腰,也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甚至并不轻。张继科一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惩罚,也分辨不出有没有警告的意味。他咬着嘴唇不说话,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觉得身上愈发冷了,以为外面要下起来雪,可现在是五月的中旬,总也不会下雪的。窗外有树在吐露新枝,张继科的心却越来越往下沉。他想这些事终究是他犯浑犯错,肖指导可能是生气了。

他一直那样跪坐着,或者说叠坐着。这时候小腿往后撤翻身想走。他想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说肖指导我困了,我回去睡。他哪会知道肖战居然抓住了他的小腿,匡住他,没让他走。

他有点急了,眼角泛着红。甚至连他的发尾鬓角也跟着一起在躲藏。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要往后退,还有一种抗拒感。他的自尊心很强,讨厌失了面子,也讨厌被拒绝。张继科连感情上都和他的球一样猛烈不服输,似汹涌的海水直要冲到海天一线永不回头。

“是我错了,行吗?”他吸吸鼻子,可能是要感冒。五官在黑夜里显得更加深邃利落,泄露出来的小脾气和露出利爪的样子又更加鲜明了他的棱角。

肖战心中泛起来一种悲哀。他不可能,也永远不能容纳张继科任何或者隐晦,或者直接的诉求。哪怕他内心觉得这些都是可以接受的,或者甚至感到一丝惊喜和感动,这些都没有用。

肖战是个患得患失的人。他在看到好的东西的时候就会想到,那以后能不能长留驻。这个地方他并不像张继科。张继科有的地方过于乐观,他觉得应当往好的地方想,就比如他认为表白了,总比不表白强,他没有想过会不会破罐子破摔以后什么都没有了,他只觉得并不是什么事都应该憋在心里不说。

他没想的是肖战必须替他想想的。肖战想如果张继科坐下来了,以后别人会怎么看他。他以后会有特别特别耀眼的未来和广阔的天地,会真的成为他口中一遍遍说过,成为他愿望中,一遍遍许下过的那个非常厉害的奥运冠军。伦敦已经有着落了,他不能毁了张继科,张继科飞到了悬崖,他得用力拉他一把,不能被他带着跌下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下冲。

未来,会有很多人喜欢他吧,肖战是这么感觉着的,那些张继科喜欢的大场面和鲜花掌声伴随着的战场总有一天会来临,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如果有什么诋毁的声音,张继科受得了,肖战也受不了。

“继科。”肖战轻声叫他,张继科只紧抿着唇,头偏向一边,视线都投到地板上,不出声,不答话。他尖尖的小精灵一样的耳朵在肖战嘴唇下面一点,肖战一呼气,好像还动一动。

“你是个好孩子,干什么认死理呢。”

他说完没再讲别的话,松开了拽住张继科小腿的手,拿了件大羽绒服过来,严严实实给张继科裹上,这里没有被子,只能将就一下。其实五月完全不冷了,也只是张继科几乎光着身子,才不停的觉得寒冷。

张继科拽着羽绒服的领子没有说话。他个子很高,但这个羽绒服又肥又大,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整个人几乎可以缩进去。他在床上曲着腿坐了一会,衣领挡住了他半张脸,只能看到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以及投下来阴影的,高挺的鼻梁。

肖战叹了口气,拧开门把手,他想张继科长的,五官还是有点像个女孩子,太秀气了。合上门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张继科的声音,飘在云端一样,又轻又小,简直细若蚊蝇,肖战都怀疑自己是怎么听见这话的,可张继科确实说了。

“我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了,您早知道的。”

肖战摇摇头,关上了门,点了一根烟抽。好好打球吧,继科,他说。

肖战后来也睡不好觉了。

他不知道张继科的潜力发挥到了什么程度,也无从得知张继科的一举一动在代表什么。只知道张继科在该有分寸的时候不会失控,如若想得到什么,一定会尽全力拿到。信任是他们之间最好的默契,有些事不点破对两个人都好。

比如其实肖战觉得,张继科不止是一个优秀的徒弟,更是一个可爱的,招人喜欢的人。

招人喜欢,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就是非分之想,不能触碰。

后来张继科去纹了他那个举世闻名的persistence ,一开始是瞒着肖战纹的,过了好一阵才别别扭扭给他看,还真纹的很好看,也可能是放在张继科身上,才显得生机而动人。肖战也好奇的上去摸摸,手刚一触上去张继科就怕痒的往回缩,吐着舌头套上衣服,说不给你看了,之后有机会再看。

“你纹的是老鹰的翅膀吗?”肖战指着他后背问。

“我也说不好,算是吧。”张继科自己把手背到后面摸一摸,又摇摇头,“重点在持之以恒。”

持之以恒,为梦想,为希望,为我不负我青春一场,为我们同甘共苦互相拉扯从末路走到海边,也能看见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


再看一次纹身的机会来的很快。

只是几个月的时间,巴黎世界杯夺冠,不仅是肖战,这下全巴黎人民都看见了那双雄鹰的翅膀,映着他透亮的玉佩,下巴脖子上滚落的汗水,还有少年无法压制的热爱,在巴黎的球馆里,在领奖台上随着人潮和热浪,汹涌的扑上来。

张继科一撕成名后,庆祝方式就总让人津津乐道,闪亮的发光点,总留给人们热切愉悦的谈资。纷至沓来的有采访,尿检,发布会,肖战再和他说上话,已经是巴黎凌晨两点钟,酒店的房顶上。明天下午,他们就要启程回国,回去再过一阵就是军训,冬训,紧密的赛程,八月的伦敦。张继科说这里夜景好,肖战也没觉得巴黎的灯火通明和北京有什么不一样。

张继科的眼睛出奇的亮,几乎要滴下水光来。平日里他总是嫌肖战磨磨叨叨烦得很,今天他的话匣子打开的倒是早。他说巴黎很好看,夺冠后看巴黎更好看,前几个小时还在球场上肆意张扬的表达个性和情绪的人此刻就坐在屋顶上,兴奋的像是第一次出来郊游。他挂在肖战身上有点絮絮叨叨的讲话,带着怎么也没法完全拗过来的青岛口音,传进耳朵里模模糊糊听不太清。他一会说过去,一会说现在,话题围绕着伦敦转个不停。肖战起先还应和着他,后来也被他颠三倒四的逻辑带跑了。

肖战知道张继科高兴,他也打心眼里高兴,都不知道到底他俩谁更高兴一点。伦敦是理想的索引,是汗水的港湾,是这二十年来张继科闷在球场里,一天一天,打碎过无数个球,泄愤的折磨自己,在那本厚厚的训练日记里,憧憬过,追寻过的终点站。

“只有我知道我有多想去伦敦。”

张继科微微弯一点腰,凑在肖战耳边,小声的又加了一句话。“你陪我,去伦敦。”

肖战笑着点点头,主动把张继科揽过来。张继科一开始有点惊讶,上半身还僵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来伸手搂住肖战的脖子,低着头靠在肖战肩上。他个子太高,这个姿势其实很难就劲,可他这时候不管,只觉得巴黎的夜景,真的挺美。他望着远方的海联想到晨雾蒙蒙的伦敦,想象着那里的场馆是什么样的,奥运村的围墙修的好不好。

想象着,如果我夺冠了,是什么样子。我的老肖,该有多自豪。

“我给你签个名。”

张继科在左边裤兜里拿出来他的钱包,两个手指把里面唯一一张照片夹出来。那是鹿特丹夺冠的照片,他都没有正脸,上面最明显的,是肖战激动的神情,和失了焦距依然鲜艳的五星红旗。不知道从哪又掏出根笔,出墨还不流畅,张继科行云流水的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发现字迹太淡又细心的描了一遍。“给你的,这位球迷,感谢你的陪伴,每场球都到场给我加油。”他把照片递过去,彻底笑开了,自己被自己幼稚的小把戏逗得开心,“独家限量珍藏版,你得收好啊。”

“谁家签名还没有自己的正脸啊?”肖战拿着照片左看右看,跟张继科对视着一同发出爽朗的笑声。他没有告诉张继科,他那时候在想,要是他年轻二十岁就好了。

张继科的眉眼在月光下愈发温柔了,像是精致勾勒出的画中人。他问,老肖,今天喜欢你,可以吗。

肖战的心往下沉一下,又一点点浮上来,他说,其实哪一天都行。

冬天过去了,春天也过去了,北京最热的时候张继科拧着要打封闭,拧到最后理智尚存,大伙轮番劝了一遍终于作罢。伦敦的钟点越来越近,食堂里吃个饭屏幕上都有倒计时,搞得想高考冲刺似的,张继科屡次想笑笑不出来,现在他就是个滚轴上新涂了油的机器,咔嗒咔嗒的在魔鬼训练里腾到去伦敦的那一天。

其实比高考紧张残酷了千倍万倍,高考还可以复读重来,硬着头皮挺到奥运会哪是嘴上说说就能道尽的,毕竟青春永远不可能再过一场。张继科有一点躁,说不上是激动还是紧张,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脑海里只剩了那颗旋转的小球,从一边弹到另一边,从球网沿球台滚落,从北京飞往伦敦。

像场梦一样。

他从前几场的磕磕绊绊里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手感慢慢上来了。奥运赛场当然和平时训练不一样,想做到把平日里练过的全发挥出来不容易,缠人的老萨,昔日的竹马。以前交手过的没交手过的都不能妄自掉以轻心,错一步这盘棋哪能再挽回。

不能输,不能输,当输了打,不能输。

半决赛和决赛之间只隔了几个小时,肖战给他炒了个蛋炒饭吃,还有被他批评没什么味的土豆丝。他不敢与张继科多说点什么,鼓励或是期望,在这被压缩到只有短短几个小时,只有指针滴滴答答在催促的几个小时里,都不能完整的讲出来。那顿饭上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不谈球,也不谈几个小时后即将迎来的绝命厮杀。张继科头也不回的走了,双肩细窄,眼神坚毅,和他平日里半趴在球台上的样子有些重合,但那些不熟悉的路又在提醒他,这是2012年的伦敦,马上,就要有新的奇迹诞生。肖战不禁想,如果国旗披在张继科身上,那是什么样一个令人热血沸腾的画面。

肖战默念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的主人马上要远走高飞,去找他的天堂。

2012年,8月2日,张继科夺金,完成史上最快大满贯伟业,跃出挡板,亲吻领奖台,身披国旗,向观众席鞠躬挥手致意。

蓝色的地胶,偌大的场馆,国旗,观众席上的矿泉水瓶。梦里那些自己都不敢拿出来说的,那些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梦想有一天成了现实,三年前在主力层里尚不能站稳脚跟的张继科,哪想过有一天,梦想靠的他这么近,十二年不能破的魔咒,别人追随一生仍不可企及的大满贯,到这一刻全都成真了。也曾经在队友打比赛的时候只能做个讲相声助兴的,也曾经在彻夜难眠时睁着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质问自己何时才能跑入无上荣耀的荆棘路,也曾经怀疑过人生怎么就只能这样了,也曾经怨怼难过几乎错位,不甘心到和自己为敌,也曾经彷徨挣扎不知去向何处,也曾经在挺不下去的时候咬着牙向前跑,神情固执的在春寒料峭中独自一人气喘吁吁的高喊伦敦伦敦。

实现了。梦里的场景,喧闹的呼喊,全场的掌声,升起的五星红旗,看台上为你加油的那个人。

伦敦的决赛肖战没有看到最后就跑一边哭去了,所有放手一搏收获回来的,终于值得上张继科做出的努力。他一切的信任终究没有落空,张继科也不可能让他落空,他把奖牌递给他,让他掂一掂,张继科说,多沉啊,他也跟着点头,说是很沉。

像理想附加的重压,优异背后的责任,总有些事比想象中还要难太多。

“肖指导呢?”张继科在乒乓球馆里看了一圈,更衣室,卫生间他都去看了一眼,没看着人。

“他哭去啦。”

张继科了然的一笑,说哭什么,现在多好。

这个多好没维持太久,随着伦敦奥运会的闭幕慢慢远去,新的周期,新的竞争,永无休止。没有人能永远有良好的竞技状态,从伦敦回来后耳边的声音突然多多了,他的每一场输赢被无限放大,诟病他的状态,诟病他的连续输球,诟病他的团体赛。有说他昙花一现的,有叫他水满贯的。

流言蜚语,下作至极。张继科总以为伦敦之后一切都该好起来了,没有什么能痛苦过当年回省队,或者打回来后为别人当陪练。不经历过的事没法体会,好像也没有他想的那么满足。不断的证明自己成了一种习惯,新的理想和新的追求在前方道路上不断向他挥手。明天还要继续,怎么可能永远躺在过往的履历上惶惶终日。他们说了双满贯,说了里约,说了很多吸引张继科完成的东西,又让张继科去牵住梦想的手。追梦的游戏永远循环不能结束,处在局中的人永远是输家,圆了旧梦还有新渴望,没有东西能被全数完成。一年复一年,四年复四年,到了终点等于打回起点,最辉煌的刹那结束一切归零重演。从奥运会结束到巴黎世乒赛的几个月气氛剑拔弩张,暗流汹涌,所有人都需要这个新周期大赛冠军,都做出势在必得的样子来势汹汹的要把他挑落马下。


“他们都不信我。”张继科摇着头对他的拍子讲话。他有时候不愿意被人打扰,刻意的有些孤独,大概总有些滋味永远也无法完全用语言讲出。

“你猜,肖指导信不信我。”

“我肯定是相信你的,一直是相信你的。”

黑洞一样的批评输球迷茫一直持续到巴黎夺冠,自动获得了一口短暂的喘息空闲。张继科的人生来来回回就是这么单调到乏味,不断的看见山坡,不断的挨过去,直到天明。这个天明大概要等三年,等到他身心俱疲充满绝望,等到他怀疑沉闷亦不可讲,也或许才能全是到头了。

忙碌紧逼的状态下张继科没办法想别的,短暂的松一口气才能想起来一些自始至终没放下的事。从巴黎又到巴黎,既然夺冠是最好的礼物,不知道再试探一下会怎么样,是不是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人贵在有勇气撑满胸膛,打球时决绝不顾一切如此,喜欢一个人也如此。再说一次又能怎样呢,还能比上一次差吗。

张继科把自己那几块大赛金牌都翻出来了,跟带嫁妆一样一股脑全拿在手上,跑到了五楼阳台等着。他给肖战打了电话,让肖战上来,他说自己有事跟他说,很着急,再不说就要憋死了。

肖战急匆匆的上楼时候一边想着继科讲话太夸张,一边隐隐有种奇怪的预感,这话说完,有些事可能就回不去了。他在四楼迟疑了一下,朝上面望了一眼,看到张继科靠着护栏等他,手里攥着一把亮闪闪的东西。他还是往上走了,继科叫他,他不可能推辞不去。

“我今年二十五岁了。”
“我十五岁开始喜欢一个人,到现在十年了。不敢说一开始的感情就是喜欢,但我张继科也不是个傻子。”
“我觉得该跟这个人正式说了,毕竟我一辈子没多少个十年。前十年围着乒乓球打转,再前十年也是。”
“我一米八一,一百四十四斤,偏瘦但有肌肉,眼角和嘴角各有一颗小痣,喜欢足球,职业乒乓球,性格可能不是太活跃,话不太多,有时候和熟人也挺话痨。有点犟,不听话,有时候脾气挺大,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有时候也能藏的很好。我四岁半开始打乒乓球,到现在已经二十年还要多,拿了四个大赛冠军,是现役男线战绩最好的,乒乓球对我来说很重要,是我梦想的寄托和一直以来的追求。”
“这条路上一直有个人陪着我,他从一开始就总说,相信我,相信我。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特质能让他这么坚定,但我觉得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即使表现出来的不太像了。我是很难管的队员,别人见了我头疼,不爱收我,他却说他喜欢有血性的人,一直关心我,包容我,为我付出,照顾我,陪伴我。待我,特别的好。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长长久久都很感动。”
“我今天就想问问这个人,如果我告诉他,我生命中三件事特别重要,永远不能放弃不能割舍,第一件是我的父母亲人,第二件事是我为之付出整个青春的乒乓事业,第三件是一直陪我的他,那他会不会,答应我一件事。”
“他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别人都可以不管不顾,我俩是太特殊还是太可怜,连喜欢都不能说。”
“这个人,和我的金牌一样重要,我特别喜欢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肖战的眼眶忍不住发湿,他看着张继科美丽的眉眼,说不出来一句反驳的话,那太残忍了。张继科的右手伸着,挂着那几块金牌,直截了当的向他讨要答案。那个瞬间,他差点就要说,这个人也喜欢你,可不仅仅因为你是他最好的徒弟。

那些激动人心的时刻仍然历历在目,像一团永远不能被熄灭的活火。他早觉得张继科配得上所有这些,张继科不甚在意的,他倒更放在心上。那些女孩子们追着张继科跑,为他加油鼓劲的时候,肖战由衷的欣慰,恨不得全世界都来喜欢他的继科才好。他同时也想到了那些媒体那些报道,那些烦人的舆论,那些人戏谑嘲讽渴望看好戏的眼神,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他今天答应了,就早晚有一天,会有人看出来,会有人拿这些做文章,议论,抹黑,伤害。

怎么能有呢,怎么敢留下这样的隐患呢。

肖战连带着张继科的手,和他那一串金牌,一起握住了。张继科的手小,很好握,像他这个人一样,想停留栖息的时候,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还有余地吗?”肖战问。

“没有了,不能有。”

没有余地了,答应他,或者推开他。

“那这个人,不会答应。”肖战回答的干脆利落,他想有的念想,断了说不定就好了。没想到张继科又问他,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束缚着呢,他想一想说,那这个人,会答应。

“我就当这是最后的答案了。”

张继科低着头下楼,金牌撞在一起发出风铃一样的响声。他下楼的时候趔趄了一下,背影倔强单薄,怎么看,怎么让人想留一声叹息。


这一幕好巧不巧让上楼上找充电器的周雨看见了,听人墙角是不好的行为,但周雨实在没忍住,听了前几句云里雾里的想老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委婉了,听着听着就明白什么意思了。张继科下楼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走,只能假装找充电器,乱翻一通还是张继科替他把线拽出来了。他尴尬的说了谢谢,张继科只深深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话。



周雨无意中知道了个大新闻,他想找机会想问张继科还不敢问,憋了好几个晚上黑眼圈都出来了。到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在张继科粘球拍的时候坐到他旁边戳他的腰眼,张继科一抖,低垂着眼睑问他,你干嘛啊。

“我问你点事。”

“什么事啊。”张继科捂了一下脸,又把五个指头分开,从指缝间看周雨。周雨拽他的手腕让他把手放下来,他也暗自使劲,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

“我问你,你跟肖指导,啥关系啊。”

“能有啥关系,教练和队员,长辈和晚辈。”张继科苦笑了一声,声音更低沉下去,他说,我倒是想有别的关系,可他不答应啊。

“你没事闲的喜欢教练?”周雨把手臂朝两边张开,摆出一个夸张的跨度。“你俩差了二十年。”

张继科彻底把脸捂住了,他安静了一会,声音闷闷的从手掌下面传来。

他说,如果有人在别人都不相信你的时候说相信你,整天围着你转,被你的喜怒哀乐牵动,你也会喜欢他的。

“我又不是块石头,我也有心。”

周雨不知道说什么,他看见张继科还是那样捂着脸,仰躺在椅子上,很像经历了潮涨潮落后的安静的海。他晃晃张继科的肩,劝他说,老张,你别哭啊。

张继科嗤笑一声,说,哪能啊。


漫长又短暂的主力时光推着他踉踉跄跄的走,他早就想通了,自己既然没选项停歇,就得装了马达全力以赴的跑。年龄大了,冲击的人多了,路越跑越窄,早过了当年但凭心气就能搅动天翻地覆的日子,酸胀的肌肉,劳累的躯壳无一不在他心里敲着警钟,让他明知道疼痛也必须想,可能是离结局不远了。

要么生,要么死,不能退,不能遂。

这些感觉在2014年逐渐上升,像一锅马上煮沸的开水,世界杯的夺冠好歹是扬汤止沸,让他自我麻痹的以为自己和伤病抗争的很好,解决不了也可以打压。全面的爆发,是在2015年,在苏州肿起的肩膀,在回京后只能躺在床上起了半小时起不来床的时候,张继科到底没抵过自己到处瞎窜的恐惧,他问自己,张继科,你他妈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逼得太过了,过刚易折的道理,你早就懂了,却老是骗自己没不明白。永无休止的逼迫和自虐,从以为疼到麻木就等于不疼,以为硬挨硬撑就可以假装自己是万钧钢铁。

他不禁想,如果这是里约呢,如果动不了,在里约,离梦想最近的地方,我该怎么办。

2015年的张继科永远无从得知任何答案,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在同一个时刻爆发,他拼死拼活的过好三点一线的生活的时候其实并没多想,难或是怎样,毕竟这么些年都熬过来了,不可能,也没有什么东西能难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放弃。

梦想是个金瓯无缺的牢笼,远看着多么金碧辉煌,触进去全是血淋淋的空虚。

冬训的某一天半夜张继科给肖战打了电话,第一句话就是说这么晚了不好意思。他说他想找人说说话。肖战去了他的寝室,他现在住单人间,离阳台远了,拉开窗帘朝外面看,北京的星星也不是很亮。张继科靠在肖战怀里,手指一下一下扣着窗框,和落地窗的玻璃击在一起发出空洞的脆响。肖战低头看他,发现张继科在不断的做几个口型,没发出声音。

2016,双满贯,乒乓球。

2016年了,是我四年前夺冠后,说着要拿双满贯的这一年了。乒乓球真的很难啊,我曾经觉得坎坷过去了就不会再来了,我怎么会知道这四年是走在了更高更险的雪山悬崖上。我过去常常以为我的人生什么都不缺,只差一个念想,只要我敢想了,就没有我达不到的,我上哪儿知道,自己不会永远年轻啊。

过去可能是违心了,忽略了匆匆流淌的岁月,总会把少年逼成一个老将。张继科被这么叫其实很多年了,从来伦敦回来这个词就不断的在他耳边响。他一开始是没怎么注意的,后来渐渐觉得,这么说太残忍了点。

他老早就明白,自己的黄金时间,已经不多了。为了追求崇高伟大时常刻意的把梦想放大,为了冲刺搏命时常假装自己永远不听不想。又拧又轴,一生永远不得解脱。

“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活着就会有追求,有追求就不可能没有痛苦。我这方面还是挺迟钝的,想明白这点儿事花了四年。”

其实不是花了四年,是花了整个职业生涯,是花了这璀璨又斑驳的一生。

肖战的痛苦从来没比张继科少过,他们师徒俩一路走来,能同甘的时间也就那么几个灿烂闪耀的节点,共苦过的却是每日日常的瞬间。他完全理解张继科,可永远也如同局外人一样,不能插手去帮他什么。人走在路上永远是孤独的,归根到底所有的事情还是得张继科自己想的开,或者,想不开。有的事想得开比较好,有的事想不开也难得糊涂,中间的权衡也得张继科自己来做。肖战想帮他却肯定帮不到要害之处,只能把张继科的痛苦拿过来再嚼一嚼,合着那些苦涩的渣滓咽到肚子里。

梦想是场无期徒刑,磨人到恍惚着以为自己得了自由身。兜兜转转四年又四年,一点点把骨血耗干换减刑几年。永远不可破灭,永远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拉扯你早就超过负荷的身躯,告诉你,快跑啊,不能躲,不能停。

“老肖,你不如判我死刑。”



张继科瘦的越发厉害了,直到里约出征前瘦得两颊凹陷,肖战一摸他,抓着的都是硬邦邦的骨头。张继科跟他说没事,等回来就能养胖了。

里约的耶稣山去多了也不觉得壮观神秘了,张继科在那个四人套间里眯着眼睛看太阳,神经兮兮的笑起来。

“我就拼了,死又怎么样。”

来收衣服的小胖路过问他在嘟囔什么,他笑着摆摆手说,没啥,我唱歌呢。

“你唱的什么?”小胖圆圆的脸凑过来,逗得张继科觉得可爱揉了几下。

“光辉岁月。”

里约不过就是十几天,永远是一个梦,永远是搅动太平洋的风。

肖战不由自主的想起来这些年张继科度过的日子,痛苦的,挣扎的,沉默的,压抑的,那些庆祝起来的光辉的时刻模糊了很多,到头来只剩下伦敦奥运披着国旗的张继科向他挥手,训练场上的张继科低着头汗水轰隆隆砸在地上。他说不好是遗憾可惜还是什么,只觉得心脏被人剜下来一块一样,空落落的。张继科这些年受的苦和遗留给人世的温情早早抵得上这个冠军,命运的天平还是不愿意朝他这边倾斜。

张继科扶着腰下来跟他拥抱,这一次肖战没有哭。他听见张继科说,你就当都是一场梦,别难受了。

你就当里约都是一场梦,你就当双满贯都是一场梦,做了四年,有憾无悔,这一刻梦醒了,也未尝不圆满。

三十年来,总成一梦。

“里约的天总会亮的。”张继科对肖战说。

似乎又回到了2012年,运动员的日子总被四年四年的分割,总体上来讲都差不多。张继科又大面积的火了一回,盛况空前甚至超过伦敦。肖战指着那些女孩子跟张继科说,都是喜欢你的。

“你比我还高兴啊?”张继科笑他。

“我当然高兴啦,越多人喜欢你我越高兴。”肖战摸摸自己的光头,微微把腰板挺得更直,像是与张继科一起接受荣光一样。

“那我喜欢你,你高兴吗?”张继科凑到肖战耳边,得得瑟瑟的坏笑着说。他现在都想开了,里约或者老肖,没有什么东西强求的来,反正只要见过,也不枉此生。过去紧紧追随的日子痛苦到满心沧桑,一回头看看也不过如此,可能还会再有新的问题,不过张继科倒是擅长解题。

肖战眼见着张继科比以前快乐了很多。他以前也快乐,但那里面总掺杂着一点苦涩,让人没法忽略。或许也是张继科太过可爱,才让肖战看见他的痛苦时倍加心酸凄凉。如今什么都结束了,过去那个在梦想中沉浮飘零的张继科永远定格在了2016年那个夏天,那个冲破捆绑的少年挥挥手消失了,那个张扬热烈的男人笑的温柔轻快的向他跑来。他们有些一样,有些不同,一个是展翅高飞的雄鹰,一个是广袤无垠的天空,他们自己搭建了一场美丽的游园梦,邀肖战与他们同走一路赏花折柳。

又是一年冬训时,张继科又问了他那个无聊的问题。问他,老肖,你喜欢我吗。

这一次肖战依然迟疑,在张继科自嘲的摇摇头,觉得自己肯定听不到自己要的那个答案,要转身去捡球的时候,肖战突然开口了,混着他有点粗砺的嗓音,慢慢的说,早就喜欢了,没法不喜欢。

张继科愣了一下,手中刚捡起来的乒乓球在台子上蹦了几下,调皮的弹到远方,正好停在了挂着五星红旗的那面墙下。他的手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鼓起勇气,走到肖战面前,慢慢把手抬到嘴边,远看像是在和肖战耳语。

他隔着自己的手,亲了一下肖战的侧脸,又很快退回来,局促的立着,像个闯了祸被发现的小孩。

“以下犯上啊,继科。”
“那请您从宽发落吧。”



后来张继科又拿了几个大赛冠军,他看见网上人家说他宝刀未老,他也只是笑笑。也输过很多场球,也跟之前一样着急过。他尽可能的延长自己的运动寿命,他说他想多打几年,执念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割舍得下的。他里约出征前想过回来就退役,后来还是没舍得。奉献过青春和一腔热血,舍不得看着血慢慢干涸。

他和肖战总差一点未能说破,放在十年前他必须纠缠到底,不过现在张继科对这样的状态很满意。他不想再逼肖战承诺他什么,该承诺的,早在那些平淡悠长的岁月里,融进了生活的每个角落。他还是喜欢肖战,不过换了个比较平和的方式。

“我其实什么都不强求。”

肖战刚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就乐,说你还不强求,那就没别人了。他俩那个下午又练了几盆多球,张继科自夸手感不错,心情也不错,他进来又瘦了,一换衣服,胳膊前后一动,锁骨像是要平白从双肩上飞出来。肖战看他拉上球包拉链,又摸一摸那个自己写得N.B. 的时候。突然就反应过来,他反驳的为时尚早,张继科说的真有点道理。他真就没见过张继科歇斯底里的样子,每每逼上崩溃的边缘,也只是沉闷的为自己画一个圈,过了一些日子再自己走出来。他心事挺多的,又不乱,一根根绷的琴弦一样,快刀斩下去,兴许还余有回音。

刀头舔蜜的人,哪怕割破唇齿也是乐在其中的。总有种人的灵魂,缠绵悱恻,掷地有声。


他俩再去厦门的海滩已经是2022年了。张继科刚退役,他没立刻就走,在国家队还呆了几天。那几天坐在宿舍里他一拿笔就想记训练日记分析技术动作,拧开笔帽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退役了,可以不用再记这本日记了。他的粘胶皮的胶水还剩半瓶没用完,他拿起来做了个反手侧拧的动作,盖子没盖紧还撒了他一手。新闻的头条都是他退役的消息,现在一刷下去都是祝福。北京这些年环境治理得很好,天现在真的蓝了,不过还是厦门的更蓝一些。躺在海滩上,张继科才想,我真的是退役了。

结束了,南征北战的日子。曾经困兽犹斗,曾经独霸一方的日子,都在递上退役申请的那刻画上了句号。

“真想好了?”
“想好了。”张继科说。他现在不去晒灯,白净清爽,面如冠玉,穿着短裤背着包,像个大学生,没人看得出他来他今年也三十四了。
“你退役了,挺可惜的,乒乓球场少个你,差点意思。”
“没啥可惜的。”张继科向后捋捋自己的头发,争取打造一个好点的发型,他今天忘抹发胶了,总觉得头发是塌下来的。
“谁也不可能打一辈子球,但我张继科始终是个运动员。”他想想又补充一下,“肖战的运动员。”



“老肖。”
“我退役了。”

张继科仰躺在厦门的海滩上,封闭训练年年都有,再躺在同一个地方晒太阳的时候少有。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是十年前吧,冲刺伦敦的时候,他躺在这里问陈洋,如果他得了奥运冠军会不会更幸福。那时候肖战要找个遮阳伞给他拿过来,那时候日子还长着,伦敦就在前方,张继科还是个小将,还不知道那年8月过后,他也会被称作老将张继科。也会有很多很多人拼了命的要去琢磨他研究他,也不知道前路上有多少荣耀和多少苦难,各守一方,没有一位缺席的等着他。

就走吧,还能怎样?

把每一天当做惊喜来回收,一生苦中作乐,一生坦荡平和。

“如果你也纹个身,你纹个什么样的?”

张继科记得肖战说过,如果有条件,也想纹一个身。不知道什么算是有条件,如果没有遇到过张继科,算不算没有资格。

“纹个鹰吧。”

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



每个老队员退役的时候都会走上一圈儿,拿手机拍下来那些承载着他年轻的记忆的东西,他训练的球台,贴着他名字的寝室,他不小心弄坏的插座,他踏过的跑道,他手中那颗沉甸甸的,托拽着他所有汗水,青春,心酸,痛苦与荣誉的,小小的银球。有些记忆一辈子都不会删去了,那些刻骨铭心的日子,一眨眼仿佛都在昨天。就到此为止了,再此后所有的每一天都是全新的历程,每一个过去都是镀了金的回忆,以后也会有这样一天,小队员们叽叽喳喳的聚在一起,讨论着自己最喜欢的运动员,他们伟大的前辈。有的战绩记不太清还要被人笑话一下,憧憬着自己哪一天也有辉煌能被载入史册。
“伦敦奥运会夺冠是哪天,八月25吗?”“八月零二吧!”“我怎么记得是八月20呢。”

旧梦依稀记不真,烟云吹散尚留痕。

那些都曾经是你锤打撕咬的过往,刻在你的眉峰,汇在你的眼底。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远去,一如你当年独步天下的反手侧拧,以及五月鹿特丹横行霸道的一阵风。那双鞋上的问号永远也不会变成星星了,可张继科永远也不会后悔拥有过这样一双鞋。

与梦想握过手的人,永远也不曾辜负来路,有憾无悔是最沉重的话语,是最美好的青春,是四年,八年,二十五年的时光,不能回头,不会重来。

永恒的史诗,不朽的传奇,在叫你啊,张继科。


那年八月的晚上,张继科一个人偷偷坐上了回青岛的飞机。他没敢告诉别人,不然又会搞得十分隆重,大家都训练忙得很,兴师动众不太好。肖战现在又有了很多个新的徒弟,还有个小孩长得跟张继科有几分像,只是眉眼没那么凌厉。他以后还会把很多人送上冠军的宝座,但永远不会再有一个张继科。

国际乒联今年要在里约开会,肖战这两天就飞过去了。耶稣山还是很壮丽,不同角度看还有不一样的风景。肖战爬山爬累了打开钱包找零钱买水喝,不小心抖落了夹层里面夹着的照片。他小心翼翼的捡起来,有仔细的吹落上面的灰尘,放回夹层里。

那是当年张继科在巴黎的屋顶给他的签名照,他真的珍藏起来了。十一年过去了,照片发黄到看不清,但现在想一想,还能记起当年一同追梦的日子,清晰而刻薄,美好而伟大。他的耳边又响起来满场的加油声,一声一声的张继科,在体育馆的上空,盘旋回荡,久久不息。

张继科候机的时候在手机上打了很多字想发出去,排队的时候又都删掉了。又不是不回来了,还有很多话可以慢慢说,兴许可以说一辈子。青岛的夏夜有种咸腥海风的味道,张继科也很久没有去感受感受了。

他临上飞机前发了最后一条短信,然后果断的上了飞机。“不麻烦你了。”他说。“以前老是麻烦你,以后可能也是,那今天暂时放你一马,老肖。”
“过几天再见吧。”

永远会再相见,日日夜夜都相见。

肖战从耶稣山下来,兜里的手机很卖力的震起来,他滑了一下屏幕,是一条张继科的短信。

“里约热内卢,今年是不是依然很热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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